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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修作为北宋初期的文坛领袖,他的诗词创作受到了晚唐诗风的很大影响,也创作了一些"艳词",但这些闺情词是用于歌妓传唱表演,因此自然会带有些许淫靡之色,这在当时的文坛是一种普遍现象,并不能说欧阳修的艳词有何不妥之处。

欧阳修词中多见对唐诗的化用,涉及众多诗人、几乎涵盖全唐,其中尤以白居易诗歌为多,亦体现出欧阳修对晚唐诗歌的偏爱。由于欧阳修诗词的版本众多,因此这里选用的是邱少华的《欧阳修词新释辑评》。

受到晚唐影响的不仅是他的艳词,更有大量的化用现象。欧阳修诗词中存在化用的共77首,化用对象集中在中晚唐,其中白居易的诗歌化用高达13首,李商隐次之,有9首,杜牧、李贺、韩愈、韩偓等人各3首,涉及作者包括白居易、李商隐、杜甫、杜牧、李贺、韩愈、王维、刘禹锡等28人。

一、对白居易诗歌的化用

由于欧阳修诗词中对白居易的化用出现次数最多,因此这里就举例说明欧阳修是如何化用白居易诗歌,以及这些化用与原诗的意思是否发生了变化。

1、改易文字

化用的情况之一,便是改动白居易诗歌中的几个文字,但基本保持原句的意思不变。比如,《采桑子·轻舟短棹西湖好》中"无风水面琉璃滑"就是化用白居易《泛太湖书事》"碧琉璃水净无风"。

这里着一"滑"字,勾勒出颍州西湖的幽静之美,再联系下句"不觉船移",主观感受和客观描写融为一体,无风时湖面平滑澄碧的景象跃然纸上,描写细腻入微,无怪乎欧阳修晚年辞官要退隐颍滨。

2、整诗化用

除了个别字的改动,欧阳修的很多词在读后都会让我们产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,与白居易诗歌整体内容十分相似。欧阳修的《渔家傲·乞巧楼头云幔卷》囊括了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的基本内容,《玉楼春·檀槽碎响金丝拨》涵盖了《琵琶行》的诗歌内容,不仅内容相似,表达的主题也相去无几。

以《玉楼春檀槽碎响金丝拨》为例,此首写琵琶情,上片概括了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基本情节并由此入题。所不同之处在于,欧词中同样提出了"不知商妇为谁愁"的问题,白居易对此的回答是"商人重利轻别离",直接表明琵琶女被抛弃的原因是因为丈夫外出经商不归,但欧词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。

下片"暗将"二句,说琵琶女将美好的祝愿寄托在琵琶弦上:"惟愿弦弦无断绝","弦断"意味着知音难觅、或是离别伤情,都是人生的不幸之事。琵琶女的心愿不仅是自己的,也是欧公对旧人旧事的惋惜之情,更让读者闻之落泪。

二、欧阳修对全唐诗和典故的化用

1、欧阳修对前代诗歌的熟稔

从王建、沈佺期到李白、杜甫,从韩愈、刘禹锡到李商隐、杜牧,欧阳修对唐诗的化用几乎涵盖了整个唐代。作为当时的文坛领袖,欧阳修的创作风格必然会对当代的文人产生引导性作用。他对唐诗的偏爱也反映了初期宋词深受唐诗的影响。

《渔家傲·对酒当歌劳客劝》中处处可见欧公对诗歌及典故的化用。开篇"对酒当歌劳客劝"一句即是出自曹操《短歌行》中"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"一句,表达的也都是年华流逝的愁绪。

这首词似乎是写女子的秋思,对酒当歌本是一大美事,主人公却没有兴致,原因何在?邱少华先生指出,是因为"惜花"。"惜花"也就是"惜年华",如此,点出了诗词的情感基调。"寒艳冷香秋不管",这里指的是菊花,连秋都不再管这菊花,暗指女主人公无人照拂的悲凉处境,这才只得凭栏倚靠,满腔愁绪。

2、不仅有唐诗化用,更有典故的运用

下片"怅望一枝难寄远"借用了一个典故,南朝宋人陆凯与范晔交好,自江南寄梅花一枝给长安范晔,并附诗一首曰:"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"

欧词中以菊代梅,女主人公惆怅地望着菊花,遥想前人寄梅的佳话,但面临的现实却是不知可托之人现在何处,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可托之人,因而难以"寄远",思念之情无从表达,只能在楼头相望,"断"了相思眼。

当然,这里邱少华先生也表达了自己的疑惑:开头"对酒当歌劳客劝"似乎不大符合女子的口吻,我认为这确实不符合全文的口吻,但从表达的主旨上看并无不妥,情感思路是一脉相承的,或许是欧阳修借此句起势,或许是欧公创作此词为吟唱所用,开头一句是作者有感而发混入诗歌中也未可知。

三、欧阳修直接引用唐诗中的名句

1、对王摩诘诗词的引用

欧阳修诗词中有大量对于原句特别是名句的直接引用,比如《朝中措·平山阑槛倚晴空》中对王维《汉江临泛》中的名句"山色有无中"引用为妙极。清代沈祥龙《论词随笔》评此句"用成语,贵浑成脱化,如出诸己。……欧阳永叔'平山阑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',用王摩诘语句,均妙。"

此词是欧阳修在他的晚辈朋友刘敞出知扬州时送别所赠。扬州是他曾游之地,平山堂是他亲自筹建,有着极为温馨的回忆,所以送行词写得情感热烈。开头即介绍平山堂这个赏玩风景的好地方,凭栏纵目,视野开阔,层层山色,在或有或无似有似无之中,足以舒襟畅怀。

"山色有无中"并非是欧公短视,乃是"非烟雨不能然也",江南山色,层层叠叠,有远有近,近者清晰,为有;远者淡浅,似无。正因为是晴空,才能远近皆可目视,才能分出浓淡有无。若有烟雨,则是一片空濛。如此,这种朦胧的美景恰是晴空之下方才得见。

2、对李贺诗词的直接引用

《减字木兰花·伤怀离抱》直接引用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中"天若有情天亦老"一句,但其直接引入并无任何生硬之处,反而与前后衔接自然,情感表达流畅雅致。

这首词写的是离愁别绪,开头"伤怀离抱"直接点明全文的情感基调。李贺原诗想表达的是面对国家兴亡大事,流露出的无限悲凉之痛,而欧阳修想表达的是离别之苦,用在这里似乎显得过于沉重。

那么,这离愁别绪又当如何呢?正如下片所言,这"愁"虽不是惊天动地泣鬼神,却也细似轻丝,渺似轻波,缠绵悠远,时时涌动,未有止时。"扁舟"二句写当时别离情景,一个枫叶红芦花白,清风瑟瑟的深秋,给人以难忘的深刻的印象;而一叶扁舟,行人远去,追想从前相聚的欢娱,只怕是不能复得了,除非使现实化为梦境!

四、大量的化用、引用体现的欧阳修创作理念

1、欧阳修创作的不是"淫词艳语"

首先要说明的是,很多人攻击欧阳修诗词中的"艳词",认为他的性格上有污点,这实在是无中生有。北宋官妓制度十分发达,所谓"官妓",指的是由官府出钱培养的歌妓,用于大型宴会场面或是为官员接风洗尘,有点类似于现在的文工团。这在宋朝是成体系化的,并非人们想象中的低俗。

于是,为了这些官妓吟唱歌舞之便,很多文人便会创作专门用于吟唱的诗词,也就是"艳词",欧阳修亦在其中。这些词作为了便于女子的传唱,摒弃了严肃拗口的创作风格,大多比较通俗流利,也有很多描写女性心理的"闺情词"。柳永、晏殊、苏轼等等大文豪都有这类作品,我们实在不能因此说欧阳修创作的都是淫词艳语。

2、欧阳修在文学史上承上启下的作用

现在看来成就颇多的宋词,其实在最开始出现之时是不被重视的,甚至是为文人所不屑的。唐诗的辉煌发展了数百年,随着李唐王朝的辉煌达到鼎盛,可以说,中国文学史上唐代是诗最繁荣的时代。

在这种情况下,对仗并不十分严谨的词在五代时并不受到文人重视,只是坊间吟唱所用。因此,北宋文坛之处就面临这样的问题:唐诗的高度难以企及,如何发展出新的文学样式。

而欧阳修的诗词助力了这一难题的解决。秉承着"以诗入词"的创作理念,欧阳修大量化用了白居易、韩愈、李贺等人的诗作,既传承了唐诗的风韵,也发展出了形式更为自由、主题更加多样的宋词。宋代文人有了新的创作思路,也有了更广泛的创作空间,从此,宋词在文学史上真正有了属于自身的文学地位。

通读欧阳修的词作,会发现他的创作风格十分多变,既有清隽淡雅的伤时感怀,亦有浓情艳丽的闺情之作,更有刚健豪放的慷慨淋漓,这种多元化的创作特征反映了宋词早期接受唐诗风格的浸染,不同的诗歌理念正在冲突融合,形成全新的词风。欧阳修的作品正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,为后来苏轼、李清照等人的词作开拓视野、提升境界。

同时,欧阳修的多重身份注定了他的作品有着层层内涵。作为政治家,诗词是他立志报国的政治见解;作为文坛领袖,诗词是他引领文坛的风向标;作为良师益友,诗词是他感时伤怀的抒情之作,多样的情感表达使得欧阳修的诗词具有了多种主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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